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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马金龙:琅琊王的家与国

信息来源:山西晚报    发布时间:2022-05-06 04:56    被阅览数:



  他是出身晋室皇族的翩翩公子,依靠父荫,得以两尚贵人。

  他又是献文帝的东宫旧臣,在文明太后秉政时却依旧身居要职,以“如履薄冰”的政治立场,在政治漩涡中得以独善其身。

  他还是一位心怀故国的孤臣孽子,生长于代北的他,难以忘却幼时父亲的言传身教,六十年的时光也没能让他复国于江南的理想褪色。

  “古今多少事,终付笑谈中”,千年过后,故国不再,琅琊康王也只能与数幅薄薄的屏风相伴,长眠孤寂的泉壤之下。

   子以父荫尚贵人

  这是一个社会分裂的时代,也是一个门阀政治的年代,更是一个民族融合的巅峰时代。

  司马金龙字荣则,河内郡温县(焦作市温县)肥乡孝敬里人。其墓志上的记载为:“使持节,侍中、镇西大将军、吏部尚书、羽真、司空、冀州刺史、琅琊康王”。他能获得如此之多的高贵身份,离不开他的家族声望,更少不了其父司马楚之的勠力进取。

  依据墓志内容,结合历史文献,着籍于温县肥乡孝敬里的司马家族自东汉时期就是世代高官的大家族,著名人物有东汉颍川太守司马颖、京兆尹司马防。在曹魏时期,司马防的儿子,大名鼎鼎的司马懿逐渐掌控军政大权,其子司马师、司马昭时期,曹魏皇帝已经沦为司马氏手中的傀儡。咸熙二年(265年),司马懿之孙司马炎接受魏帝禅让,建立政权,史称西晋。然而在内乱和外患的双重打击下,晋王朝立国仅半个世纪就土崩瓦解,中原地区再次陷入战乱。宗室司马睿在世家高门的支持下,南下建康(南京)建立了东晋王朝。

  司马金龙的父亲司马楚之是司马懿弟司马馗八世孙,东晋益州刺史司马荣期之子。司马荣期在平定叛乱时,不幸为部下所害。时年17岁的司马楚之带着家兵护送父亲的棺椁返回丹杨(今安徽省马鞍山市当涂县周边)。此时的东晋政权已被权臣刘裕操弄于手。为了能取而代之,刘裕在建康杀了不少司马家族的成员,楚之的叔父、哥哥一并遇害。司马楚之逃脱追杀后,遂在汝、颍一带(今河南省许昌市和漯河市周边)召集起万余义勇,对抗刘宋政权。据《魏书》卷三七《司马楚之传》记载,北魏明元帝末年,都督奚斤攻取河南郡、颍川郡和东郡(今河南省洛阳市、许昌市、安阳市周边)等地,楚之遣使归附,被明元帝拓跋嗣授予荆州刺史。太武帝即位不久,将其召入朝中,拜南安大将军,封琅琊王。司马楚之多次与刘宋军队交战,履获功勋。之后,他又随太武帝拓跋焘讨伐北凉、远征柔然,立下赫赫军功,被拜假节、侍中、镇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云中镇大将、朔州刺史。除了在战场上的奋斗,司马楚之来北魏后还与鲜卑大贵族通婚。不但自己续娶了王女河内公主,生下了具有汉、鲜卑两族血统的司马金龙,还为金龙娶了北魏名臣源贺的女儿钦文姬辰。和平五年(464年),司马楚之去世,文成帝拓跋濬极为悼念怜惜,给予楚之征南大将军、领护西戎校尉、扬州刺史等哀荣,谥贞王,将其葬于北魏帝陵。

  钦文姬辰去世后,司马金龙又娶沮渠氏为妻。沮渠氏的父亲是北凉的末代皇帝沮渠牧犍,母亲则是太武帝拓跋焘的妹妹武威公主。通过联姻,不但使鲜卑贵族的血脉融合于司马家族,而且使得司马金龙一家与北魏皇室的关系更加盘根错节,更令金龙及其姻亲家族见证参与了文成、献文和孝文三朝皇位嬗递的错综复杂。

   如履薄冰护家声

  大时代洪流的裹挟下,不依附于皇权的家族犹如浮萍。

  太依附于皇权的家族,稍有不慎则深陷其中。

  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作为高等贵族子弟的司马金龙,甫从中书学毕业,即授中散。此职为内廷官,无员限,直宿禁中,在皇帝平时、出巡和出征时皆伴于左右,以文武医卜之技侍奉皇帝。之后,在太安二年(456年)至和平六年(465年)之间,金龙被文成帝拓跋濬擢升为太子侍讲,为尚处幼年的拓跋弘讲解知识,陪其读书。根据现有墓志资料,司马金龙的第三子司马悦生于和平三年(462年),由此推测应在金龙任职东宫期间,源贺成为了他的岳父。

  源贺属河西鲜卑部,本名秃发破羌,是南凉末代君主秃发傉檀之子。南凉亡国后,随众投降西秦,父亲被杀后他又先逃北凉,后投北魏。太武帝器重他的才华,赐爵西平侯,令其姓源。之后,源破羌屡立军功,太武帝又赐名贺,将其升迁至殿中尚书。此职领宫中兵马,典宫禁宿卫及仓库。正平二年(452年)二月,宦官宗爱弑杀太武帝,立南安王拓跋余为帝。十月,宗爱又命人弑杀拓跋余。源贺认为宗爱将不利于社稷,于是和大臣陆丽、刘尼商讨后突然发难,诛杀宗爱,迎立文成帝,改元兴安。文成帝即位后将源贺升迁至征北将军,封西平王。不久,又拜其为征南将军,冀州刺史,改封陇西王。在冀州任上,源贺治政能力突出,甚得民心,后被升迁至太尉。献文帝拓跋弘即位后,柔然于皇兴四年(470年)入侵,他亲自率军迎敌,源贺也随军征战,大败柔然。挟此大胜,献文帝打算在朝堂之上彻底摆脱文明太后冯氏的控制,他先在当年冬天杀了太后的宠臣李奕,但其后续筹划尚未展开,于次年即被太后和其势力逼迫交出皇位。面对太后的强大压力,献文帝曾想以退为进,欲禅位于其素有时誉的叔父拓跋子推,太后则属意自己从小抚养的太子拓跋宏,于是诏令正在漠南都督诸军的源贺回朝。在这权力更迭之际,源贺再次起到了关键性的作用,他坚定地站在冯太后身旁,联合多位王公大臣,严词拒绝了献文帝的要求。看着文明太后及其庞大的势力,时年18岁的献文帝最终被迫传位于时年四岁的孝文帝拓跋宏,成为了太上皇,源贺更是亲自将玉玺和绶带交与孝文帝拓跋宏。到了延兴六年(476年)六月初,朝廷突然诏令平城内外戒严,宿卫京师的士兵也大幅调动。几日之后,身为太上皇的拓跋弘离奇暴毙于宫中,时年23岁。他的心腹大司马万安国被赐死,他的叔父拓跋子推于次年在赴青州任刺史的路途中急病身亡,冯太后则以太皇太后之尊临朝听政。在两次最高权力更迭之际,源贺都站到了胜利者的身旁,获得了巨大的功劳。当然,作为源贺女婿的司马金龙,其家族权势和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即便金龙曾作为献文帝的东宫旧臣,陪其读书,为其解惑,也因源贺之故,未被宫廷之乱所牵连。

  正所谓“伴君如伴虎”,身为北魏高等贵族的司马金龙就生活在朝廷高层政治斗争漩涡的周遭,他感受到政治的残酷,稍有不慎,家族就可能惨遭杀戮。因此他时刻警醒自己要谨言慎行,以图在政治的激流和漩涡中存身,甚至将相关的言语题写在心爱的漆屏风上。在金龙墓出土的漆屏风下段,有一处榜题和三处题记,都是有关谨慎的文字,例如“如履薄冰”“子口,存亡之门,成败之术”“言之不可慎,故《金人铭》皆三(缄其)口,言出患入,言失(身)亡。是以当言而惧,发言而忧,如赴水火,履危临深,不得已,思虑而后言”等等。这些警醒的文字就如一面镜子,反映着当时政治风暴失败一方所犯的错误。即便是千余年后的今天,再次品读这些话语,仍能感受到其间浓郁、不可抑制的戒惧之情。

   心怀故国意难平

  代地的月光犹如寒霜,哀怨的胡笳代替不了故乡。

  对故国的思念只能托付南归的鸿雁,盼望着秋风能快点送它们替我看看从未到过的建康。

  司马金龙生养于代地,流淌着汉人与鲜卑人的血脉,成长于汉鲜、南北大交融的家庭环境里。他接受了鲜卑族的生活习惯,这从墓中男、女俑的穿着装束可见一斑。但在父亲的影响下,他也忘不了灭于刘宋之手的江南故国。

  琅琊王这一爵位,对司马楚之来说相当意味深长,因为这是东晋开国皇帝司马睿在南渡称帝前被西晋王朝授予的爵位。司马楚之必然有饮马长江、中兴复国的想法。他自北奔后,历经明元帝、太武帝、文成帝三朝,曾多次主动请求南征。但天不遂人愿,刘宋国力与北魏不相上下,轻言灭国,谈何容易。楚之去世后,北魏朝廷赠予的哀荣中还有征南大将军的名号,可见执念之深。司马金龙袭爵后,因无其父驰骋疆场的能力,一生未立军功,但其继承了父亲的复国执念。在发掘金龙墓的过程中,清理出一些屏风上因潮湿剥落的漆画残片,其上有部分榜题。里面有“晋公子重耳”以及“(张)孟谈”“高赫”等字样。“晋公子重耳”出自《左传·僖公二十三年》,讲的是晋文公重耳逃离晋国流亡十九年,备尝艰辛,后振兴晋国,成就霸业一事。“张孟谈”和“高赫”出自《韩非子·难一》,讲的是赵襄子在晋阳之战击败智伯后,赏赐有功之臣的典故。把“晋公子重耳”的事迹与司马楚之父子的经历结合起来,则潜含有为东晋复国的政治意图。如果再结合“赵襄子善赏”一事,似乎可以看出,金龙认为如能复国成功,定会如赵襄子击败智伯后赏赐身边的有功之臣。再者说,这块漆画屏风应是金龙生前的心爱之物,每看到这两幅画作都应会激励他自己,不要忘了父亲的愿望,颇有勾践卧薪尝胆的架势。

  由此可见司马金龙对复国于江南的执着不渝,因为至少到金龙去世的太和八年(484年),距刘裕建宋的永初元年(420年),已经过去整整六十四年,一甲子时光的流逝也未曾让司马金龙的理想褪色。考虑到屏风出土于金龙墓的后室,古人大都视死如生,也许在司马金龙生前,这块漆画屏风也放置于他的卧室,那么这复国的执念应该是金龙生前内心深处一个极其隐秘的愿望了。

   悠悠千载卫后陵

  复国的理想无法实现,但见证了刘宋的覆灭。

  千年后的考古发现,成为民族融合的经典。

  文明太后临朝八年时,司马金龙离世,其墓葬地域在御河东岸,距离御河西岸的永固陵不远。此外,金龙墓后室的长宽高分别为6.12米、6.01米和5.20米,永固陵旁孝文帝的寿陵万年堂墓后室的长宽高分别为5.68米、5.69米和6.79米,两者的墓室大致相同。由此可见,司马金龙墓能得此地点和规制,应是得到了当时实际执政者冯太后的允许,以示恩赐。金龙墓就如卫士般守护着永固陵。只可惜故国难复,但金龙在离世前终见刘宋覆灭,也算聊以慰藉。总之,通过史籍与考古资料的结合,我们了解了一些那个时代司马金龙的内心世界,他的一生既接受司马氏家族自汉代起便有所传承的经学教导,又了解了拓跋氏家族口耳相传的族群记忆,其本身就是当时种族血脉和南北文化融合的典型。千余年后,琅琊王的家与国俱已尽换新颜,只剩得浓浓情谊,附着在墓中的条条屏风,向后人默默诉说司马金龙的故事……

文/冯汉卿 图/李航